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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是天生的妓女体质?《欢场女孩》与 19 世纪法国性产业历史

 

文|阿兰‧柯尔本(Alain Corbin)

译|谢佩琪

  卖淫、疯狂和歇斯底里之间的关联,构成卖淫论述的一个基本主题。然而在十九世纪末,这方面的观点正彻底逆转。问题不再是强调妓女的精神疾病或歇斯底里症的发病频率,也不再是以生存困难、酒精危害或特殊疾病的影响为由来解释上述病症,而是将从事性交易本身视为一种精神错乱,其症状就是各种卖淫行为,并证明这种疾病是身心退化的结果。以此为目的,研究妓女和「良家妇女」的比较人类学和心理生理学作品不断增多;这种与犯罪人类学演变有关的新论述,号称为限制选举君主制时期经验主义社会学所编列的各种刻板成见之形成,提供了科学依据和解释。

  「疯女人才卖淫」

  这是一个几乎所有十九世纪的精神病医生(aliénistes)、神经科医生和性学家都不厌其烦重复的陈腐成见,但并非立基於真正的临床研究;人们不觉得有必要验证这个假设,因为证据似乎很明显。在这方面可以看出,当时没有人提出,妓女精神错乱的状况可能比其他女性人口少一点。

  精神科医生尚—埃蒂安.埃斯基罗尔(Jean-Étienne Dominique Esquirol)在一八三二年成为第一个在精神疾病的病因学中提到卖淫行为的人,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是唯一对这个问题进行临床研究的人,他指出硝石库慈善医院(Salpêtrière)收容的精神病妇女中,有百分之五曾从事妓女业。帕宏—杜夏特雷继米歇尔.库勒希叶医生(Michel Cullerier)之後,以埃斯基罗尔的研究为基础,在他的书中以几页篇幅强调妓女精神错乱的发病频率。这一现象此时被公认为科学真理;侯西诺(S.Rossignol)、威廉.葛利辛格(Wilhelm Griesinger)、约瑟夫.吉斯兰(Joseph Guislain)、贺诺丹(L. F. E. Renaudin)、奥古斯特.查特兰(Auguste Châtelain),以及十九世纪末的赫斯医生都曾报导。克拉夫特—埃宾在《精神病学临床论着》(Traité clinique de psychiatrie)重申妓女极易精神错乱。

  苦难、穷困、不幸恋情、纵慾行为,甚至是酗酒和梅毒造成的伤害,似乎都足以解释这种精神失常。卖淫被视为通往疯狂之路的一个中继阶段。社会组织的不当行为和个人的道德错乱都能解释卖淫与疯狂,而这些作者并没有真正提到遗传性特徵的影响。

  然而,唯一稍具科学性的临床研究,是法兰索瓦.格拉斯(François Gras)一八九九年在隆河省精神病院进行的研究,却仍无法确认妓女罹患精神病的频率。一八七九年至一八九九年间,隆河省精神病院收治的五千一百三十七名妇女中,作者只记录了四十名妓女,占所有人数的百分之○.八。这些人的确只是登记在册的公娼,具体而言,是七名妓院妓女、十六名独自卖淫的有牌妓女,以及十七名在登记前就被官方监控的私娼。但在一九○○年,有三千三百三十八名注册或受监管的妓女在该市工作。作者将四十个案例中的七个精神错乱案例归咎於酒精中毒。导致妓女必须关入精神病院的精神疾病型态众多,按出现次数递减的顺序是「过度的狂躁兴奋」、「全身瘫痪」、「有自杀倾向的忧郁症」和「幻觉性精神混乱」;另外,在隆河省的妓女中,精神痴呆的情况非常少见。

  这项研究成果的确有限,其结论显然也让作者本人感到困扰,因此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不过,它确实足以说明先决条件在医学论述中的重要地位,以及知名精神科医生致力於研究疯狂和卖淫之间的联系,却缺乏科学的严谨度。

  「歇斯底里症」与卖淫

  在专门研究歇斯底里症的大量文献中,支持者之间辩论该疾病起源的不同理论内,有关卖淫的记载只占了一部分。这也说明为什麽这些作者在「卖淫对歇斯底里症产生的可能影响上,见解各不相同」,正如皮耶.布希凯(Pierre Briquet)在一八五九年所言。对於那些像蓝杜吉医生一样支持子宫卵巢受孕,并认为禁慾造成歇斯底里症的人来说,妓女的活动自然使她们免於痛苦。因此,帕宏—杜夏特雷详细说明歇斯底里症在妓女间十分罕见。另一方面,反对这一理论的人,特别是自布希凯之後将歇斯底里症视为神经系统疾病而非生殖器疾病的人,认为禁慾只是次要因素;这些医生相当喜欢强调妓女罹患歇斯底里症的频率。

  一八五九年,布希凯发表了他在拉莫利叶(La Morlière)和布埃.路希(Bois de Loury)帮助下,对一百九十七名在圣拉札监狱医护所接受治疗、介於十六至三十岁之间的公娼进行的研究结果。他指出,其中有一百零六名歇斯底里症患者和二十八名「敏感情绪」(impressionnables)的妇女;只有六十五人在他看来没有任何症状。他认为,这些结果支持他确立了「一半以上的妓女受到不同程度的歇斯底里症影响」这项原则。波斯贝.德斯平(Prosper Despine)、亨利.索乐(Henri Legrand du Saulle)以及乔治.拉妥瑞(Georges Gilles de La Tourette)都赞同这一说法;他们也很乐意证明,若禁慾不会导致神经衰弱,那麽放纵的性生活则会助长神经衰弱。

  对这些医生来说,疾病的成因显而易见。布希凯写道:「贫困、熬夜、酗酒、被警察需索,或被同住男人虐待的长期恐惧,还有感染疾病遭强制隔离,使得她们发狂的失控忌妒心与猛烈的热情」说明了疾病的发展。拉妥瑞认为,原因「与其说是来自器官的病变,不如说是来自她们可耻的职业所带来的持续性恐惧、精神障碍和道德败坏」。如我们所知,索乐认为遗传是决定性因素。

  一八九○年,沙尔科的学生亨利.柯林医生(Henri Colin)对布希凯的论点提出质疑。他亲自对圣拉札的一百九十六名性病患者再次进行了详细检查,发现其中只有十九名歇斯底里症患者,并指出「歇斯底里症患者一般都很聪明,至少智力水准比妓女要高得多」。这项研究结果并没有妨碍某些执业医生重新确认妓女罹患歇斯底里症的频率。事实上,一八九○年以後,这类辩论已经有些过时;精神疾病和卖淫之间的关联问题,此时以不同的术语呈现。

  「天生的妓女」

  我们知道,管制主义者和绝大多数新管制主义者都明确承认,个人天性是卖淫的首要成因,即使他们非常关注环境的影响。长久以来,某些专家如班杰明.鲍尔(Benjamin Ball)或图尔的雅克—约瑟夫.莫罗医生(Jacques-Joseph Moreau)都以遗传来解释卖淫行为。但这些只是偶然的反思,与本世纪初犯罪人类学派共同进行的计画无关,该计画旨在以科学角度确认卖淫的先天性。

  先天性妓女(prostituée-née)是不完整的生命,她们成长停滞,是遗传性疾病的受害者;她们呈现的身体和心理退化迹象,与本身不完美的进化有关。卖淫之於妇女,就像犯罪之於男人:是退化,甚至是倒退的结果。在精神层面上,先天性妓女是「道德疯狂」的受害者,多次或反覆通奸的上流社会妻子也在此列。总而言之,退化的烙印使她们比小偷还更难成为良家妇女。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妓女生来都是妓女;有些是「偶发性妓女」(prostituées d’occasion),只是针对她们的研究没有太多价值。这就是犯罪人类学学派的理论基调,该学派的杰出人物是俄国的塔诺夫斯基,以及义大利的费里加尼(Ferrigani)、切萨雷.龙布罗梭(Cesare Lombroso)和古列格莫.菲雷罗(Guglielmo Ferrero)。虽然他们受到严厉批评,但其作品迅速译成法文,深深影响了一八九○年至一九一四年间的卖淫论述。的确,他们极端严谨科学的外表不可能不让人印象深刻,因此有必要对其结果进行更精确的分析。

  人体测量学(Anthropométrie)揭示了妓女有大量的退化迹象。在许多方面,妓女具有原始女人的外表,亦即比较近似男性,而不是「良家妇女」。因此,经过人体测量学不懈的研究,十九世纪末出现了新的妓女形象,精确得前所未见,因为这次是基於一套完整理论。

  与罪犯、农妇和良家妇女等人相比,我们发现妓女的特点是颅骨和眼眶的容量都很小。另一方面,她们的下颚骨比良家妇女还重得多。她们更经常出现异常情况:顶骨肥厚、枕骨大孔极不规则、脑门塌或窄、鼻骨异常、凸颌畸形、面部阳刚、下巴巨大、面部和眉毛不对称、牙齿参差不齐且有缺陷。她们的骨盆长度比一般「正常妇女」的骨盆平均长度还要短,而且有返祖现象(atavique):骶管开孔;上肢也比良家妇女短;脚更小,且适於抓握;大多有深色眼珠。

  三项基本特徵使妓女类似原始未开化的妇女,也更像男性:(1)丰腴,由於身高比良家妇女矮,体重却比较重,且妓女的大腿平均比良家妇女肥大;(2)看起来阳刚,因为全身毛发系统过度茂盛,特别在性器官周边,而且头发茂密,还有很多长了毛的痣(妓女为百分之四十一,良家妇女为百分之十四)。此外,很常见因声带过於肿大而带有男人嗓音;(3)大量纹身。

  所有这些使我们能以人类学类型来定义先天性妓女的特徵,并不妨碍其青春之美;事实上,脂肪层、化妆、顺应诱惑的需要,都有可能短暂隐瞒异常;可惜随着年龄增长,这些异常变得更加明显,然後,脸庞变得完全男性化,甚至「比男人还丑」。所有这些观察结果使我们能够肯定,妓女比罪犯更能让人联想到原始女人。此外,龙布罗梭指出,「原始妇女……始终是妓女」。男子气概确实是未开化女人的其中一项特徵;同样根据龙布罗梭所述,返祖现象是否跟过度丰腴有关,只需参考霍屯督人(Hottentotes)的外观即可。

  生理生物学(Physio-biologie)证明了人体测量学的结果。在这一领域,先天性妓女的特徵首先是早熟,这也是退化的另一个痕迹。她月经来潮很早而且不规律,正如侯西诺的观察证实的;也很早就失去童贞,这是原始女人的另一个特点。

  先天性妓女还有一个特点是极为愚钝。压力痛觉仪(algomètre)显示,她的舌头和阴蒂对疼痛的敏感度低於正常妇女。妓女常常味觉迟钝加上嗅觉失灵、视线范围狭隘。这并不妨碍先天性妓女比「良家妇女」更早表现出淫荡的一面;这种性格往往使她更像男性。然而这方面的科学论述仍然不足;对性活动进行生理测量的时代还没有到来。龙布罗梭和菲雷罗以旧有研究、甚至帕宏—杜夏特雷的着作为基础,强调妓女之间经常出现的「女阴摩擦」和女同性恋;阳刚之气诱惑着先天性妓女,而「返回雌雄同体时期的倾向」(tendance au retour atavique vers la période de l’hermaphrodisme)则是另一种退化的迹象。

  先天性妓女的精神退化引起道德上的错乱。这种疾病的主要特点是缺乏廉耻心,是卖淫行为产生和发展的根本原因。根据努力定义这一类型的塔诺夫斯基的说法,「道德错乱」的特徵相当多种:缺乏关爱,猛烈的嫉妒和报复欲,对财产意识和友谊感受的薄弱,母性本能萎缩使得妓女经常迫害儿童,并在老年时操控自己的女儿卖淫,被犯罪吸引,特别是盗窃和勒索,以及身体暴力和贪得无厌,都是界定道德错乱的首要参考依据。

  此外,先天性妓女的智力低於平均水准。智力功能的下降和繁殖本能的衰退,意味着她随心所欲,力行营养至上,并表现为对酒精、甜点抑或暴食的癖好。热爱赌博,喜欢游手好闲,对烦恼敏感度极低,具有无所事事及发呆的天分,这些都是退化的特徵,与舞蹈激情的骚动形成对比。这些特徵也令人联想到未开化人类同时具有懒散与狂欢的特徵。此外,先天性妓女也是骗子。跟所有的「道德错乱者」一样,她们对动物非常依恋,像狗一样忠於她们的皮条客。在龙布罗梭看来,妓女的宗教精神本身就是退化的迹象。

  我们必须重申,先天性妓女最主要的特徵仍然是缺乏廉耻心。这个特点绝妙地构成了道德退化的心理症状,并认为妓女是在道德精神失常、而非性的驱使下从事她的职业,这种现象解决了一直以来在性早熟、从事卖淫和性慾低下症之间存在的矛盾。对她来说,性慾低下症更是一种优势,「一种物竞天择的适应」。正因为无论在道德上还是身体上,性行为在她看来都微不足道,先天性妓女才能对卖淫驾轻就熟。

  系谱学(Généalogie)充分证明了先天性妓女理论。左拉的作品是最好的例子。我们知道,十九世纪的作家重视家庭的重建,并渴於证明犯罪、淫荡和所有其他缺陷的遗传性根源。诉诸遗传,主要是为了追踪和解释病态及不健康的现象,并希望将错误视为自然现象。关於先天性妓女的科学论述,是这种做法极具说服力的例子。塔诺夫斯基指出俄罗斯妓女的祖先患有酗酒、肺结核、梅毒、神经或精神疾病的频率。她表示,若母亲沉溺於杯中物,退化的迹象就特别明显。

  当然要重申,也有一些是後天养成的偶发性妓女,大部分是私娼。塔诺夫斯基认为世上的这些「无忧无虑女子」(insouciantes)是通奸的女人,她们只独宠一个情人。「没有为恶而恶的习性」,这一点将这些女子与妓女区分开来。她们若从事性交易,通常是受到贫穷、家庭不良榜样、被诱奸者抛弃所驱使,或是被贩卖妇女的人口贩子陷害。一旦下海,她们会表现得比先天性妓女更持重;她们仍然懂得羞耻和悔恨,并极为关爱孩童。

  先天性妓女理论遭到广泛批评,然而在法国医学界仍有相当大的回响,也出现在不计其数的作品内,即使作者们对於塔诺夫斯基或其他义大利犯罪学家的理论仍持保留意见,不愿完全认同。早在一八八八年,巴黎比塞特医院(Bicêtre)医生、声誉卓着的性学家夏尔.费雷(Charles Féré)就把卖淫与犯罪相提并论;他认为妓女和罪犯的共同点是不事生产,是「文明的废人」、「适应性的渣滓」、「因先天性残疾和疾病而无能」。在他眼中,拒绝工作与寻求享乐,还有「易怒的体质……这些最有利於艺术的生理条件」都是退化迹象,也是神经系统类疾病的特徵。阿尔芒.科尔医生(Armand Marie Corre)强调,卖淫提供了一个在此之前几乎没人想到的优势,即构成犯罪妇女转移注意力的消遣。在一篇内容只不过是推广先天性妓女理论,尤其是推广龙布罗梭和菲雷罗着作的文章中,艾弥尔.洛朗医生(Émile Laurent)强调了酗酒遗传成为卖淫起源的重要作用;他指出很多家庭中只有疯子、罪犯或妓女。格拉斯医生则在其论文的结论中鼓吹先天性妓女理论,尽管他的临床观察倾向於凸显这一理论的错误。

  「生殖错乱」

  在法国, 对先天性妓女理论说明得最仔细也最完整的,是奥克塔夫.西蒙诺医生(Octave Simonot)。这位扫黄警队医生表示,检查过两千名卖淫妇女後,他努力描述生殖错乱(la folie de lagénération)的心理生理特徵;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妓女特有的精神错乱形式。帕宏—杜夏特雷於一八三六年创立的有关法国妓女的漫长人类学论述,由西蒙诺於一九一一年的研究告终。西蒙诺一开始就驳斥社会学家援引的起因;对他来说,「卖淫是一种病态的有机感情」。他认同塔诺夫斯基的人类学观察,主要将自己的理论建立在神经学、尤其在大脑活动障碍的基础上。在他看来,「卖淫是一种自动反射行为」,妓女的生活则是「一种纯粹的反射」。然而妓女的这种「生殖错乱」特徵具有遗传性,它是由其「遗传血浆(plasma)的化学、生物改性产生的」。

  据他表示,在圣拉札监狱医护所接受治疗的女性,有百分之八十患有大脑机能衰弱症,导致记忆力丧失,注意力降低且不连贯。妓女与未开化人类一样,只剩下「出於本能的关注力」。两者都无能力进行「有意识的关注」,而这种关注是工作的条件,也代表人类高度进化的程度。这一特徵与分心状态的频率和产生痴迷的敏感度息息相关,两者都是退化的症状。

  患有「生殖错乱」的妓女没有意志力;在圣拉札监狱医护所接受治疗的妓女,有百分之七十也是如此;她们对工作的渴望仅停留在「内心梦想」的阶段。此外,妓女也容易受到幻觉影响,因为她的大脑无法完成感知领会所需的合成工作;因此她也苦於「大脑感官意象极度混乱」。妓女的大脑有时保持在「完全没有生命力和存在感」的状态,作为这种「生理斩首」(décapitation physiologique)的受害者,只有冲动能支配其行为。

  在圣拉札接受治疗的妓女,有百分之九十投入精力寻求肉体享乐,这是「生殖错乱」的另一个症状。她们仍然受到「由周边神经组成的低级感官」支配,因此鲜艳的色彩、音乐和性关系对她们具有吸引力。这种长期追求快乐的行为,使妓女看起来像个孩子和未开化的人。对妓女来说,爱情与生殖行为是一致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妓女在「如两栖类或鸟类的阶段便停止发育」。「生殖行为」在她身上产生了真实的激情,而「生殖行为」在「正常的、发育良好的人身上引起的情感,是暂时且转瞬即逝的」。然而「由生殖行为产生的激情,即是卖淫」。

  妓女易於被怂恿的脆弱性、特有的不稳定性,以及用来指控她的、与任何形式的流浪一样受到谴责的「精神流浪」(vagabondage mental),都是因为她的「大脑机制」中产生了「阻止思想、运动和行为协调的连续性消解」。最後,西蒙诺医生认为,在卖淫的起源中,遗传所引起的脊柱刺激症状(l’irritation spinale)极为重要;他认为这种疾病伴随着一种「大致上完全阻断脊髓与脑的传递」所引起的「反射兴奋性」(excitabilité réflexe)。

  作者论证中的谵妄特徵,一方面也揭示了医学论述今後在探讨卖淫现象时的极端张力。此外,西蒙诺医生的研究并非人们想像的那麽可笑;这倒不是因为它刊登在一本广为流传的重要期刊上,而是因为这位前扫黄警队医生始终以他所认为的科学方式,关注如何证成早期管制主义文献中的刻板成见。总结来说,西蒙诺医生像早先所有人类学家一样,强调了妓女的边缘化,但这次他借监心理生理学,用成套伪科学理论建立了这种社会排除现象的基础。「强壮、适应力强、集体的人类不断进化;弱小、个别的妓女不具适应力。」根据西蒙诺医生的看法,排斥工作、逃避痛苦、拒绝安定,以及无休止地追求享乐,造成了生殖错乱,这是退化的结果。

  我说阁下你是否有病?

  无论先天性妓女理论的影响如何,都广泛遭受质疑。就连龙布罗梭本人後来也不得不收回这个理论。除了社会主义者、自由至上主义者,和所有拒绝承认天性做为卖淫行为的首要因素的人们可想而知的敌意外,医学界大多也持保留态度。格拉斯下笔谨慎,但保留态度有时会变成公开的敌意。一八九七年,布鲁塞尔的丹尼叶医生(G. Daniel)严厉批判了塔诺夫斯基的着作。他问道,辨识良家妇女的标准是什麽?他也补充,关於妓女,「单纯地说,我认为没有任何理由对妓女进行专门的精神病学研究,对裁缝师或卖花女也是一样。她们和其他工匠一样,为了一笔钱从事一项工作。她们的特点,首先就是没有任何特点」。当然,废娼派医生的批评最为严厉、往往也是最清醒的。莫哈特医生在强调管制主义与先天性妓女理论之间的延续性後,於一九○六年写道:「在路易十二时期,妓女是道德堕落者。自龙布罗梭以来,她们也是身体堕落者……因而再一次,可以对她们为所欲为。」

  然而,当加布里埃尔.塔尔德 (Gabriel Tarde)提出一个极其创新、令人目眩神摇的分析,对义大利人类学进行了最深刻的批判後,才解释了为什麽义大利人类学发展的理论无法说服人。这位法兰西公学院(Collège de France)社会学教授的推理非常简单:「爱情生来就是性交生殖的奴隶,藉由文明试图摆脱这种……犹如动物生活的单纯生育手段,其本身趋向成为一个目标。」 在塔尔德看来,这种「爱情的绝育」是他那个时代的主要现象。但他认为,这种绝育所增加的肉体享乐,不应该被当成是「可耻」的东西。

  这些新的资料对「感官之乐的实用或美学价值,对其个人和社会作用」进行审思,并由此产生一种新的行为准则。实际上,「明日的道德,将是明日对於性关系的重要性、性质和意义的信念」;根据人们对享乐的评价,「整个婚姻和家庭的概念将随之而来,关於性行为义务的整套系统将由此推论出来」。如果认同情慾占首要地位,对卖淫的构想方式就会产生根本转变。它远远不像艾德瓦德.韦斯特马克(Edvard Westermarck)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原始性滥交的後遗症,而是随着文明发展所致。这其实是一种美学的职业,直到基督教的廉耻概念出现,才为这种职业贴上了羞耻的标签。被法令所局限、圈禁的不育之爱将被颂扬。但卖淫也满足了一个极重要的功能,即在以生育为目标的一夫一妻制婚姻中,弥补其弊端与缺陷。作者总结:「总之只有两种可能性:要麽即使有用却仍旧可耻的卖淫注定消失,并被其他某些更能有效弥补一夫一妻制婚姻缺陷的制度取代;要麽卖淫变得受人尊重并继续存在,也就是不管人们愿不愿意,它都得到尊重。当卖淫工会化,并组织一个提供某些担保才能加入的同业公会,由此培养一定的职业美德,提高会员的道德水准,它就能渐渐受到尊重。」此处的社会学分析结合了自由至上主义者的诉求,与俄罗斯和义大利人类学理论截然相反。

  从帕宏—杜夏特雷到谦逊的西蒙诺医生,医学和人类学论述的一致性,乍看之下使人不得不震惊,这些论述倾向於呈现天性优先於社会结构的影响。但十九世纪末发展的妓女人类学,并不尽然是七月王朝慈善家事业的延续;这些慈善家的研究方法在某种意义上属於前社会学(présociologique),包含对生活方式和环境的研究。塔诺夫斯基或龙布罗梭之流的研究,则承认生物学的首要地位,环境的影响不敌遗传的天命,目的是说服人们,卖淫无论是否被边缘化,都不是一个社会类别,而是一个生物环境;与此同时,对精神病学的研究也正围绕着卖淫问题发展。将卖淫和世俗的纵慾诠释为一种精神错乱,如同试图将犯罪视为精神病,等於将卖淫与纵慾排除在正常状态之外,以制止女性离经叛道的性行为。

  卖淫被视为遗传性、而非社会组织不完善的後果,这种想法能规避许多问题;医学论述声称为先天性妓女理论提供科学依据,也更加巩固了管制主义。

  认为卖淫和放荡来自病态的遗传,终究是发动了当时舆论对退化的深层恐惧,来反对卖淫行为与妇女的性自由。柯林医生在一八九○年写道,「遗传是宿命的现代表达方式」,而我们也已看到性病危害的宣传者如何利用这个概念。在任何一种情况下,由遗传病态观念产生的这种将不道德行为的天性化,加重了性焦虑,尤其是妇女的性焦虑。

(本文为《欢场女孩:慾望、欢愉与性苦闷,近代法国性产业的形式与管制》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欢场女孩:慾望、欢愉与性苦闷,近代法国性产业的形式与管制》 Les Filles de noce: Misère sexuelle et prostitution au XIXe siècle

作者:Alain Corbin

出版:台湾商务

日期: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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